破旧的蓝色小巴士在斗折蛇行的山路上哼哧哼哧的爬行,临近前面的山坡小村候车处,卖票的大娘一双小脚撑起了硕大的球形身体,咽了一下嘴里泛苦的唾液,破锣言一阵急喊:“郑州、郑州、有没有上车的?有没有上车的?赶紧、赶紧、马上要走了呦!”与那高分贝相反的是,没有一个人上车,卖票大娘搅拌了一下舌头,脖子微微后倾,不断搅拌在嘴里压缩之后的核武器,拉开车窗啐了一口浓痰,往后看看偌大的车厢仅有的那一名乘客,转头向前嘀嘀咕咕的不知道骂了个什么,仿佛是在说今天怎么这么晦气,碰到这么一个从上车开始一路泪流满面的晦气星。车窗外凉风袭来,卷起那脏兮兮的车帘子啪啦啪啦的甩着这名乘客清癯面庞,就像他家里那个嚣张到了极点的恶婆娘不断张牙舞爪打了他无数个耳光。这名乘客,姓程,叫唯诺。唯诺他爹不知道怎么给他起了这样一个名字。在那个他辛苦付出的家庭里,一点地位都没有,外人都笑话他怕老婆怕到了极点,也窝囊到了极点,当真是在家里唯唯诺诺,他的爹娘虽然被儿媳妇训斥谩骂到恨不得早点生病死去,也好一了百了算是个解脱,他们除了可怜心疼哀怨自己那个怂儿子,剩下更多是被儿媳反复辱骂后的逆来顺受。
逆来顺受则是麻木绝望后的活死人心态。唯诺死死的攥着手里的老年机,想给家里那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老婆打个电话,告诉她这次再也不回去了,不争气的泪水像开了匣的三峡大坝流个没完没了。唯诺四十多岁了,户口本上职业填写的是正儿八经的务农二个字,既然是农村人,没啥手艺,人又瘦弱,不敢说是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主,但作为一名业余电工,平日帮乡亲修电接线之类的活到也没少干。只要天气稍热点,他就开始穿上那件穿了十多年的粉t恤,硬是把粉色穿成了白色的,一双军用黄球鞋也真的是结实,良心制造,一穿也穿了七八年,一身行头加起来绝对超不过100块钱。更不要提那早早就一头灰白色头发,乱糟糟的,从来没舍得染黑一回,要知道他可是因为一碗饭能便宜5毛钱,就能迈开两条腿多走上三里路的人。他觉得自己唯一能讨好家里老婆的办法,就是尽可能把一月辛苦赚的血汗钱悉数上交给老婆。谁让自己没啥出息,以前结婚时候,老婆家里条件比自己家好,总是瞧不起这个家,唯诺就想能多赚点钱,拿钱能让老婆开心点也行,哪怕别人说自己傻,或者怕老婆,都无所谓吧。至于他家那糟糕的婆媳关系和翁媳关系,他只能深深的说上对不起二老了,没办法他就兄弟二个,弟媳也是村里有名的河东狮吼,听风水先生说他家祖坟右侧虎抬头,辈辈都做老婆奴,约莫是真的。好在天下那个父母不爱子?二老受了委屈之余,也不会对他说个什么,大概是明知道儿子在家里生活不易,也就更不忍心去诉苦了。
几月前,唯诺在城里找了个工作,当了一名工厂里的电工,干了几个月攒了点钱,就惦记家里人,所以今天回家看看,提前也没给家里人打招呼,都说小别胜新婚,想着给家里老婆一个惊喜。但不料成了晴天霹雳。那个平时逢人没笑脸,就是打招呼也话不多,老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妻子出轨了。出轨对象是村头那个游手好闲说话咋咋呼呼的陈二狗,唯诺心口一阵子憋气,他捂住心口,可还是心疼,说不出话,嗓子里也觉得噎着,一时间六神无主,不知道该如何去做什么?他也瞧不起自己,甚至觉得连武大郎都要比自己有魄力,起码不管身材如何矮小,但还现场捉个奸。抖动的手,将口袋里捂的温热的工资掏出来,放在厨房的灶台上。想必她做饭时候应该能看到自己省吃俭用留下来的血汗钱吧,轻轻合上门,离开了这个让他如今不知道如何面对的家,转身返程,步子蹒跚,又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家门口那棵桃树,心想今年夏天的桃子也许很大,但一家人吃桃的场景怕是从此不会有自己了,仰起头满脸泪水,从前只觉得在这个家委屈,但还有点羁绊,哪怕自己将一月七八千工资如数上交,只留个百十元生活费,也无所谓了,但这次不会了。故乡,渐行渐远。唯诺心里对自己说:“再也不回了。”坐上开往郑州的车,唯诺苦了一路,之后投入到忘我的工作中去。
哀怨莫大于心死,想必唯诺是心死了。命运喜欢开玩笑,厂里来了一个貌美如花的中年女子,名叫春晓,开着豪车来上班,干的还是辛苦活,给人感觉纯粹就是找虐来了,当唯诺和这个女子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故事有了新的发展。春晓家境殷实,因为老公出轨,然后义无反顾选择离婚,自己出来打工上班。同是天涯沦落人。春晓喜欢唯诺的老实、体贴、温煦实在,给唯诺买衣服,买手机,买玉保平安,唯诺也从春晓那里得到了原本应该是作为一个正常老公都能享受的福利,那是自己从结婚到如今二十多年里从来不曾体验过的———-尊严与温馨。唯诺冰封的心田里,长出一抹嫩绿,约莫是冬去春来了。
唯诺老婆知道唯诺有了新的感情,疯了一样的不择手段,逼着唯诺回家。十八辈祖宗的骂过,兴师动众的找过,在唯诺的厂里穷追猛打过,后来又把唯诺的父母赶出家门居无定所。但再也拽不会来唯诺的心了。直到有一天,唯诺老婆以受害人的身份找到我,让我想办法把他那个负心汉老公的桃花斩掉,让他老公尽快回家去。听信一面之词的我竭尽全力。唯诺之后回家了,被二个大舅哥逼着下跪,要他发誓不能外面有心上人,谩骂殴打,委屈无处倾诉的唯诺,选择跳楼。好在唯诺家只是二层房,从上面跳下来时,又刚好绊到了晾衣绳,人平安无事,只是在他家院子里,愣愣的发呆。
直到后来我得知了真相的来龙去脉之后,照着镜子对自己瞅了又瞅,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胡子拉碴的,偏偏就老做这种毫无意义的搅屎棍,从前总会做一个助人为乐的滥好人,但这次发现不是这样子,有些人也许从开始就不值得去帮。学易这些年,我觉得这世上最难算的应该是人心吧,因为人心会随着时间环境的变化而变化,而人心恰恰又是最善于伪装的东西。当然也是自己学艺不精所致。尚未修至洞若观火明察秋毫之末的境界。此时此刻忽然想到以前记忆里的一句话来收尾好了。卦不敢算尽,只因世道无常,情不敢至深,唯恐大梦一场。